一代人的過去

（慟切含飴 5/5）

外婆走了，意味著一代人的過去。正如舅父阿姨都說得很明白，他們這樣共聚一堂的日子也許再沒有了。

恩怨情仇，下一代也知道不多了。我只知道親外婆戰亂中病逝後外公再娶，繼室非常偏心，好吃的輪不到元配的子女，唸書的機會當然更是沒有（雖然很明顯媽媽非常 聰明）。親舅父出外謀生，媽媽全力照顧一大群弟妹，親阿姨就被迫很早胡亂嫁人，都是犧牲者。媽媽是甚麼都往肚裡吞，不會埋怨甚至不會說的人，親阿姨會說會埋怨，因此一生都有點 bitter。

我懂性以來，外婆是喜歡我們的，爸媽孝義，我們又是「乖孩子」，沒有不喜歡我們的理由。外公會寫詩懷念親外婆，而與繼外婆淡如止水，反正她也認為自己是戰亂中被逼下嫁外公，因而心有不甘。

近年還發生一些事令本來尚算融洽和諧的九兄弟姊妹反目成仇，很荒謬、很傷媽媽的心。但 c'est la vie，幾十年的關係、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可以非常脆弱。

往後的日子、這九本難唸的經會怎樣，不知道。

本來我只想記下一些古怪的感覺，但忽然覺得應該做點甚麼，以免太遲。

在靈堂哭

（慟切含飴 4/5）

辭靈禮，我們圍著外婆走了一圈，然後每人把一支玫瑰隔著棺木的玻璃獻給外婆。面對面看著死了的親人，總是最難過最 emotional 的時刻。我沒想到，我媽媽竟然哭著喘著跟外婆說話：你最喜歡玫瑰花，現在很多人送玫瑰花陪著你。看著我的媽媽哭，我才差不多哭了。看著你著緊的人哭，太難受。

在旅遊車、火葬場，大家都很沉默。直到英雄宴（我始終覺得這個叫法很恐怖），大家又活潑起來，好像哀傷夠了似的。兩圍枱，食餐勁。

這種時刻我還是有點擔心爸爸媽媽。七十幾歲人，他們去的葬禮很不少，就算自已狀態還可以，身邊的一個一個離世，總難免很感慨吧。而我家是不把心事拿出來說的，鬱在心裡，很弊。

瑪莉的告別禮儀

（慟切含飴 3/5）

我是知道外婆的殯葬禮儀是用天主教的。我不知道她何時信了耶穌，後來聽到她半年前領了洗。我很久沒見過外婆，不知道她其實有沒有／怎麼樣信耶穌。她有沒有得著救恩不是我能知道或判斷的事情，但她領了洗，總不會是壞消息。

我只是不知道她的聖名叫做 Mary。所以當聽到神父這樣稱呼她，我很不應該地心裡有一點失笑。以我所知，外婆不懂英語，從來沒有英文名，而她的棺木上面寫著 Mary，好像有點牽強和陌生。抱歉，是的，其實這不關我的事。

道教殯葬禮儀看得多，雖然十分無厘頭－－我的意思是，我相信我並沒有親戚朋友信道教，但破地獄卻很好生意。出席過幾次安所彌撒，但完整的天主教的殯葬禮儀我也是第一次參與。

從 出殯前一晚到翌日火葬，有守靈、入殮、出殯、辭靈、火葬禮。這一連串的告別，我覺得相當 peaceful，也讓我們和死者的感覺親切。之後一天的安所（還是追思？）彌撒我並沒被邀請，我想是阿姨們沒想到我有興趣參加。其實如果我深信外婆是信了主，我會很希望出席。只是那種很疑惑的感覺令我沒有很大的熱衷。

還很感謝堂區的神父和（我想是善會）兄弟姊妹的幫忙，因為我相信我的親戚從來都不是堂區的熱心分子。這是很有意義的服侍－－如果他們能在禮儀完畢後不大聲唸玫瑰經，那會更好。那種聲音太像香燭和喃嘸。

在靈堂笑

（慟切含飴 2/5）

家族有長壽基因，我還很少出入靈堂。五年前外公過身是 102 歲，去世那天還吃得飽飽好端端的，沒有受苦就離去開。今次繼外婆（有沒有這個稱謂？）也九十多了，良久不能活動、年多不能下嚥。兩個情況，大家都沒有好難過的。訃聞都寫紅字啦。反而外公出殯時九個子女百鳥歸巢，好些移居外地多年，彼此有是四十年沒見，算是個世紀大派對。今次外婆出殯，由於是繼室，子女沒有到齊，但也夠熱鬧興奮。我到達靈堂時，接待的潮童叫我表姐，我還在想是哪位我不認識的遠房表弟妹，後來才知道是原來住在我對面街，到外地升學才兩、三年的表弟妹。小朋友已經變成少年人，表妹由球體變成長條形，很索，表弟更有點像阿 Rain。

久別重逢，寒暄忍笑。始終抗拒在靈堂笑，除非這是我的喪禮，我會很想大家開懷的笑。

慟切含飴

（1/5）

靈堂的右邊是一行十五個都寫著「魂歸天國」的花牌，實話實說。

靈堂的左邊第一個看到的是「慟切含飴」，我在想，邊位咁扮嘢。原來，果然，是二姊和師夫率姨甥女叩泣。我始終搞不懂這四個字的含義，大槪是想到「含飴（含著粒糖）弄孫」那位的時候心感悲慟吧。隨後同樣由二姊代筆的五句較能看懂：慈竹風冷、清徽慈範、慈訓長昭、慈顏宛在、懿範猶存。有點誇大其辭，這種場合，卻是常情。六個 4-letter words下面是我們親表兄姊們家庭的花牌，我由於未出嫁，只是父母的寄生蟲，附屬於靈堂中央孝女和女婿的花牌，不用夾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