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光明友的老朋友--前陝西省政協副主席、現陝西省宋慶齡基金會副主席蘇明先生--的文章。蘇主席溫文爾雅又像新界村校校長多過典型的「大陸高官」。快八十歲的老人家童心未泯,說話行文都幽默而富有內涵,思考敏捷、行動迅速,不然過往十多年我們不能在陝西完成二十多個建校及基建項目,須知我們光明友只是他其中一個夥伴(算是很好玩的黟伴吧,我想)。蘇主席,你是我的偶像!
問他可否轉貼此文章,他說你不怕臭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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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一看這個題目,興許會先皺眉頭,再感到臭氣薰天, 不忍卒讀,廁所值得你去一詠三歎嗎?不錯,我們農村的廁所或公廁,大半是茅坑、土廁。筆者多年來常陪外賓在農村扶貧助教, 所見並「光臨」茅廁多矣,聽到外賓的牢騷和嘲弄也多矣。除了尷尬地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實在別無辦法,聊借這篇小文反映「國情」。儘管小題大做,難登大雅之堂,但願讀者能硬著頭皮捂著鼻子看得下去。
好幾年前一個夏天,我陪香港一個慈善團體到陝北捐助希望小學。領隊的是加拿大某大學畢業的陳博士〔河鯉按:陳劍光是也〕,團員中還有一位是倫敦大學畢業的陳博士〔又按:陳士齊是也〕,為了便於稱呼, 後者就稱為「倫敦博士」。兩位博士及團員們(其中幾位女士)性好雅潔,對陝西農村的茅廁心懷恐懼,因此我們在西安出發前,先關照麵包車司機,每隔一兩小時儘量找加油站的相對來說稍微乾淨的廁所停靠,讓大家方便。偏偏那天出了事,倫敦博士出發前不知在路旁小攤品嘗了什麼名小吃, 一上路就開始拉肚子。沿途一見茅廁就喊暫停救急。從西安到陝北,差點把遇到的茅廁都輪流蹲了一遍,體驗和見證了糞便滿地、蒼蠅亂飛、蛆蟲亂爬、穢紙亂扔、臭氣熏鼻的茅廁風光。他除了獲得「輪蹲博士」雅號之外, 深有感觸地說:「你們陝西真是古跡遍地,這些茅廁想必是漢唐時代就傳下來的。」香港朋友們開玩笑,鼓勵他以對茅廁的深入調研和親身體驗作為他的博士後論文題目。
現在陝西省各大城市多有高速公路連接,路旁的休息區的廁所, 大體上可稱為「衛生間」了。可是到貧困農村扶貧助教,往往羊腸小徑,山路崎嶇。為了解決外賓,特別是女賓的大小兩急,真是煞費苦心。他們對我們的茅坑無法「涉足」, 不敢「問津」,望而卻步。還是外賓們自己想出辦法,當車開到有灌木叢或農作物遮擋地方, 就請司機暫停,大家分別找個曲徑通幽之處「露天演出」。有的女同胞們除了背靠灌木叢,前面還撐開一把傘子,前後兼顧。除了擔心草叢中竄出一條蛇之外,其他什麼都不怕了。他們美其名曰「為陝西農業做出應有的貢獻」。回到車上, 有經驗的司機早就為他們備好一瓶瓶水洗手。
有時車行了漫長一段路, 兩旁無遮無擋。我聽說有個女導遊應急有方:停車後, 她在麵包車裡招呼:「大家都下去,到車兩旁, 男左女右,擺龍頭, 開鳳眼……」無可奈何中,這不失為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我們扶貧助教隊伍中有一位年近八旬, 德高望重的李大姐。她經歷過抗日戰爭, 會唱很多抗日歌曲,六十年代初移民加拿大。一天在旅途中,傍晚內急,無奈下車摸黑上茅坑。出來時發現踩了一腳屎,天性達觀的她一邊在車下使勁擦鞋子, 一邊樂呵呵地唱起抗戰歌曲《長城謠》:「……高粱肥,大豆香, 遍地黃金少災殃……」她沒有料到她離開中國,半個世紀過去了,農村土廁幾乎依然如故,仍然「遍地黃金」。
實際上農村廁所問題由來已久。1957年暑假,筆者上大學期間,在華北中蘇合作石油地震勘探大隊實習。除了勘探儀器設備是蘇聯提供之外, 還來了三位蘇聯專家——兩位男的野外操作專家,一位女的室內解釋專家。勘探隊專門安排一個小組負責專家們的吃、住、行、「方便」和驅鼠——女專家特怕老鼠。我們的路線從河北定縣到滄縣,沿途都經農村。我所見廁所多為茅坑和豬圈相結合的,上為茅坑,下為豬圈。每逢有人大解,糞便還未落下, 幾隻豬已等候在底下嗷嗷亂叫,躍躍欲跳,等待空投「新鮮出籠」的「美食」。這個場景對我真是見所未見, 聞所未聞,除了承認「孤陋寡聞」之外,也只好「入鄉隨俗」。其實此類廁所自古有之,古代廁所稱「溷」,不就說明圈內有豬麼?「豬吃屎天經地義, 狗吃屎本性難移」,「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在貧困地區,這種落後的觀念千百年來幾乎沒變。此類農村廁所自然不能讓專家看見,否則可能他們會「食不甘味」,橫生枝節。好在我們每地一般只住幾天,隨著勘探進度,就得搬家。每次搬家都得為專家們搭建臨時廁所,也只能挖土坑,但能保證每天清掃乾淨,在土坑內蓋上淨土。一天女專家上廁所,剛蹲下突然發現土坑裡有只大老鼠, 立即花容失色,大叫一聲,提起裙子拔腿就跑。這件事被勘探隊員們傳為笑談,而專家生活小組則挨批評, 寫檢討。相隔19年之後,1976年, 任丘油田會戰期間,筆者故地重遊。儘管廁所依舊髒亂差,但似乎已和豬圈分家。看來這一類型的「豬吃人屎,人吃豬肉」的「生態迴圈」被取消了,有進步。
有一件事對我印象特別深刻。我在七八年前夏天陪英國華裔丘先生夫婦到陝北無定河畔貧困農村的一所完全小學,參加他們助建的一座兩層窯洞式教學樓落成儀式。陪同前去的還有中國僑聯一位辦公室主任(是個印尼歸僑老太太),以及英國貴賓帶來照料起居的一位老保姆。歡迎儀式十分隆重,村官鄉吏帶著學生們用秧歌、腰鼓歡迎嘉賓,場面熱烈, 外賓們十分感動,我們也很高興。在隨後的座談會上,校長提出儘管教學樓已經建成,但還有一些專案希望繼續資助, 諸如修圍牆和操場,購置圖書和教學設備,配備文體器材等等,還需好幾萬元。丘先生看到他們確實貧困,也想再次解囊。正在詢問細節之際,這時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三位外賓老太太起身如廁,但見茅廁髒污不堪,坑內糞便溢出,佈滿蛆蟲蒼蠅,令人作嘔。她們無可奈何, 只好遷就。一蹲下,受擾動的蒼蠅忽地從糞堆上嗡嗡起飛,往她們裸露部位亂叮,揮之不去。可憐三位老太太活了大半輩子,可能還是第一次「親身體驗」到這種齷齪事,自然狼狽不堪。回到會議室,把丘先生請出來親自考察一下那就在無定河堤下的學校廁所。丘先生一回來,就絕口不提再次資助的事了。他認為這個廁所充分體現學校的管理水準,這位校長實在懶得不行,髒得要命,讓高年級學生打掃廁所,不就是向班主任交待一句話就行了?筆者也不為校領導辯護。我注意到村裡、校裡為歡迎嘉賓,確實打掃過衛生,至於廁所, 大概他們認為普天之下的廁所都是這樣的,要不那還叫廁所嗎?人家祖祖輩輩就是這樣過來的,全校師生也是這樣過來的,有什麼好挑剔的? 我此後再沒有到過該校, 但我有理由相信,他們的廁所, 這七八年來依然如故。正如古語說:「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化」者,習以為常,神經麻木之意也。
有一個笑話。
來賓向校長抱怨:廁所蒼蠅太多。
「你中午去就沒蒼蠅了。」
「蒼蠅哪去了?」
「都飛食堂去了。」
我親眼見過一些偏僻農村的學校廁所就建在校門口,據說一方面便於農民掏糞,一方面也便於接待過路人,可謂「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怕校門臭氣薰天。
陝西好些貧困農村地處旱原,廁所當然是旱廁。當筆者奉陪德國慕尼克大學的陳博士(又一位陳博士)在陝西扶貧助教時,他曾發表「高論」,認為上廁所後,特別是解大手後而不洗手,是不可想像的。我提醒這位有潔癖的陳博士注意,在好些農村學校,上廁所後洗手也是不可想像的。一是缺水,二是沒有這個習慣。前兩年, 我陪他到陝北黃土旱原上一個貧困村,參觀一個由他出資助建教學樓的完全小學(帶初中部)時, 他親眼看到一個幾百人的學校只有一個水龍頭。一問村領導, 那個村只有一口井,深達兩百多米。有電泵,建了一個簡易水塔,但水不夠用。這種情況下就不好要求「解大手,要洗手」了。而陳博士在水源比較充足的關中和陝南農村中助建的希望小學,我們都在廁所內安排建了簡易洗手槽(當然要使學生甚至老師養成便後洗手的習慣,還需假以時日)。古人云:「倉廩足而後知禮儀」,今人曰:「有水用才能講衛生」。
上面說的是北方的廁所, 絕大部分是旱廁,那南方又如何呢?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多數村鎮沒有排水管道。每天清晨, 眾女相聚清溪河畔,西施浣紗,東施刷馬桶,南施淘米,北施洗菜,笑語聲喧。就是老上海也好不到哪裡去,老電影《鸞鳳和鳴》中有一首周璿唱的插曲《討厭的早晨》,頭一句就是「糞車是我們的報曉雞,多少的聲音,都跟著它起……」 當然隨著經濟發展, 生活水準提高,家家有抽水馬桶,這種清晨馬桶在門口排隊等糞車的「風景線」現在基本上看不到了。
還有一點讓那位陳博士不滿意的,就是水泥蹲坑之間沒有隔板,更談不上每個蹲位都有門了。我告訴他沒隔板也有好處:老師們同學們可以一邊解大手, 一邊傳道授業,交流學習心得,充分利用時間。筆者早年曾去一個農村「蹲點」,發現村幹部們早上差不多同一時間上公廁,村領導們就在解手之際先互相敬煙,然後就「便」開班前會,佈置當天工作。但陳博士不聽這一套,他仍然強調,他所資助的學校,新建公廁,男廁所每個蹲位之間要有不低於1.2米的隔板,女廁所除隔板外還要有門。他認為「隱私」是「文明」的一個組成部分,他希望學校的廁所朝衛生、文明再邁進一步。陳博士的另一「高論」是廁所應當比廚房更講究衛生。他認為如果能做到這一點, 就說明群眾的衛生素質提高了,中國就會大大減少食品衛生安全方面的隱憂。
今年清明節,來自海外的世界蘇姓宗親總會的代表們到武功縣蘇武墓參加公祭大典。當天下午到蘇武故里,參觀由該總會理事長蘇先生出資助建的一所在當地頗有名氣,有約兩千學生的農村中學。在座談會上,校長詳細介紹了該校在教書育人等各方面所取得的驕人成績,多次受到縣上表彰。這時,蘇先生起身如廁。該校廁所是農村學校中常見,不問即知,聞味而覓的公廁。回來後蘇先生在會上扳著臉批評校領導。他認為:「學校應當成為『首善之區』,廁所也在『首善』之列。不講衛生就是不講公德。我不光聽你們的教學成績如何突出,教學設備如何完善,得過多少獎狀。廁所髒亂差,那就體現你們重『教書』而輕『育人』,說明你們不重視提高學生素質,我就認為你們學校不合格!」他當場表示, 由他出資,建一個全縣學校中最文明、最乾淨,適用,能起示範作用的公廁。要有足夠的有隔板的廁位(女廁位必需有門),每個廁位要有搪瓷蹲器和沖水設備。村裡沒有下水道, 就修化糞池,沼氣池。建好之後, 重在管理,管理不好,就是丟人,唯校長是問。我知道這位在海外有「鋼鐵大王」美譽的企業家那種斬釘截鐵說話算話的性格,下次再來,建成的新廁所如果管理不善,他完全可能會找縣領導要求校長引咎辭職。他不會認為這是「小題大做」。蘇先生自然不懂中國的「一票否定制」,但他已不自覺地引用一票否定制了。筆者但願不會「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外賓一走,我行我素。實際上不只是校長要負責,為人師表的老師們如果自己就不改變落後觀念,不把生活陋習當回事,是很難言傳身教,帶領學生去養成衛生習慣的。但願這個在建中的廁所能成為改掉不衛生陋習和落後觀念的一個突破口,大家且拭目以待。
廁所是文明和衛生的重要標誌。近年來陝西大城市以及一些著名旅遊景點的公廁有很大改善,甚至已經出現了不少「星級」衛生間 ,幾乎都有紅外感應自動沖水等各種完善的設備。一些園林內造型典雅的公廁還有以「聽雨軒」「觀濤館」等美稱命名的,一看牌子就令人發思古之幽情。筆者認為:公廁應當是合理分佈在街頭巷尾的便民設施,我們更需要的是文明、清潔、隱私、大眾化,管理體系完善的公廁,設備實用且不妨適當超前。但上公廁是為了「方便」而不是來體驗「超級享受」的, 絕不要在豪華奢侈上亂花錢下功夫。城市的形象不是靠豪華公廁建立的,廁所不是建給外賓欣賞的,外賓到中國不是專門來上廁所的。前一陣電視和報刊報導:西南某大城市在鬧市區斥鉅資建成千人豪華公廁,共有四層,總面積3000平方米,有上千個廁位,其中300個為坐廁。公廁內裝設10部超大型彩電以及環繞型立體音響。內外環境優雅,香味撲鼻,設施齊全,服務周到。另外還設有廁所文化展覽。可以想像在此優美環境薰陶下,一進來定會戀戀不捨,流連忘返。如果組織千人同時如廁,浩浩蕩蕩,熙熙攘攘,勢必蔚為大觀。據悉擬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云云。筆者對此「形象工程」傑作實在不敢苟同,不知怎的卻和當年的人民公社食堂聯想起來。儘管一是「出口」,一是「進口」,但同樣是「一大二公」。為什麼不把這筆鉅款用於各街區公廁的新建和改造,真正去建設便民工程呢?這個「一大二公」的廁所不怕步公社食堂後塵,成為笑柄嗎?
蘇明 2007年8月
原載《陝西外事》雙月刊,及印尼華文報(蘇主席是印尼歸僑)
Tuesday, 14 July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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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精彩!精彩!令人想一讀再讀!
I'll be back and read it again!
喜歡了解廁所文化的人上
有趣!有趣!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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